庄觐。

既有寒木,又发春华。

【盾冬】如果我变成回忆

全程冬兵视角,一发完。

——

这时天花板上面还只有六道裂缝,角落处的油漆蹭掉了好几块,虽然痕迹斑驳,还远没有记忆中那样破败陈旧。

用惯了的左侧手臂撑着床沿支起身,向来倚仗的高强度金属中不缺感应神经的联结,但这次单薄被单的触觉竟然出奇的真实,几乎跟另一支手臂同样完好无损——那本应呈现失衡的状态,因西伯利亚的最后那场战斗被热射线烧熔而再次消失。

是重活一次,回到不可追的过去吗?下一刻就将这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从脑中挥去,命运从来不曾给予哪怕分毫的好运和优待,更何况是这般像逃亡时在安全屋里看过的,无数以美国队长为原型改编的电影中,连主角都不曾拥有的奇遇。这更可能是一场习以为常的梦,从冰封中解冻,从休眠中苏醒,从漫长的梦境中一次次醒来,而现在也不会有什么特殊之处。

但上次梦到布鲁克林的旧筒子楼,已经是十分遥远的事情了。枕边的两张薄纸片就在手边咫尺的地方,散乱地随意堆叠着,等待着被顺理成章地发现,可以想象昨夜摆放时有多满心期待,又在一夜的兴奋辗转中乱成了眼下的样子。习惯性地低下眼扫过,试图省掉弯腰拿起的时间,只凭借血清加强过的视力就将印刷信息观察得一清二楚——这样的尝试显而易见的失败了。七十年来养成的惯例足够顽固,仍旧不适应旧日还作为无数普通人中一员的生活,最终选择低下头去,亲自动手拾起那两张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昂贵的门票,看清上面标注的字样,一张是未来展览会门票,底下压着另一张黑白电影票,1943年6月14日上映,末端注明逾期无效。

唯有看清这一行日期的注脚,才彻底地对自己所处的时间节点有了真实感,内战前刚恢复不少的记忆在思维中叫嚣,这一天将上演一幕无法逆转的分离。电影会因意外而错过,博览会将因机遇而忽视,那个打起架来从不知退让的小个子遗留在记忆里的最后一面,将在今时今日同自己永远挥手言别,等到下次再度见面的时候,已经由史蒂夫·罗杰斯身上初现崭新的美国队长的雏形。

假使面对眼前一切的是以前的巴基·巴恩斯,当前最紧迫的关心应当在于,那根顽固的豆芽菜是否又发挥了他的正义与勇气,冒着傻气被堵在某处挨打,而事实也证明了这样的猜想绝对属实。

一把攥起躺在床板上久候多时的门票,撑手一跃就下了床,精准无误地落进锃亮的军靴里,刚发放下来不久的士兵制服崭新得不带一丝褶皱,想来当时是特意穿去给那个身体缘故无缘参军的倔小子瞧瞧,代替他加入一直向往的107步兵团报效国家。这本应是件愉快的好事,却在瞬间使心脏一紧,短暂的窒息感从胸腔冰冷地涌上来,九头蛇特工的罪名不容辩驳地烙印在耻辱柱上,来自受害者家属的仇恨企盼着冬日战士付出死亡的代价,犯下的累累血债理应受到审判,不配再背负巴恩斯中士的军衔,几乎已经忘却当年也曾穿戴由国家颁发的军装,为战士的荣光不惜牺牲生命。

贴着身体的衣料透着冰雪的凉意,深吸口气尽快调整好情绪,继而推开房门,迈着像走过千万次的熟练步伐,轻车熟路寻摸到那间属于他的破租房。备用钥匙安静地躺在老地方,在真正进入前还有一瞬的近乡情怯,这间破旧不堪的,绝对算不上宽敞明亮的房间,承载着无数共同度过的童年时光,将记忆画面蒙上的灰暗拂去尘埃,在时隔多年后重新绽放光芒。

放眼整个昏暗室内,那头称得上亮点的金发立刻将视线攫住,往下是一如记忆中的瘦弱身躯,纠缠他生命的十多种病痛尚未被超级血清剥离,面颊上甚至还笼罩着病态的潮红——他恐怕正面临着又一场可能危及到性命的灾难。

这场高热来得突然而迅猛,像布鲁克林六月街头突变的天色,远超出自身的意料。照料生病的这个人早已成为童年时最重要的功课,以至于深刻到成为一种肌肉记忆,来不及对如何处理眼下的境况不知所措,行动就先陷于焦灼的理智一步,快速地冲向床沿边靠近的位置,探手朝他前额抚去测试体温。即使是七十年后那场格杀勿论的任务,也最终没能对那个强壮的超级战士下手,更何况现下面临的,是体质连纽约任意一个平凡路人都不如,随便哪个极小的灾病都也许导致他濒死的当年的史蒂夫。

当专注于看顾和照料的病号时,不觉窗外的天逐渐转暗。拭汗,擦身,敷热毛巾,真实血肉的原装手臂方便控制力道,照看意识昏沉的对方不存在半分不耐,直到影院放映的长片悄然落幕,未来展的开幕式也开始已久,这才突然惊觉,此刻事态的发展同未来有了出入,俨然通向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轨迹。

如果当初并未如时参加博览会,就与血清实验交臂失之,或许只是两名平凡无奇的寻常青年,在布鲁克林买间相邻的房,相扶相持,渡过漫长余生,更不会被身不由己的命运洪流推动,走向无限厄运的未来。

从这个假想间窥察到的思维太过熟悉,全数推翻之前对于现今状况的推测,不是梦境,并非重来,自己所身处并经历的地方,正是亲眼见证失去挚友,在长久的悲痛中潜意识假想营造出来的,属于史蒂夫的回忆。身侧躺在床板上的人如此真实,目光不留遗漏地望进身上的每一处细节,那发缕被直冒的热汗浸湿,刚小心喂进的水份缓解了他嘴唇的干燥,胸膛仍肉眼可见的剧烈起伏,安抚能起到的效用十分微小,难以想象竟然有人宁愿选择承受这样的病痛,只为沉溺永远无法成真的虚假回忆。

仿佛被告知以往每次任务终止的命令,一切到此为止,只剩身躯冰封似的僵在那处,茫然从心底的缝隙溢出来,第一次深刻意识到,那时候他所感受到的长久而隐忍的悲伤,无法愈合,不惜一切,不论是为争取自己的终将面临的法庭审判,还是现在所置身的,停留在这一天成为禁锢的无尽的执念。

“……You're a punk.”

【盾冬】色彩交织(丧尸AU,下篇)

全程冬兵视角,下篇。

——

铅灰色的云层压在耸立的建筑边缘,遮出一片阴翳,天空中突然飘起了雨,就在纽约的街头巷尾,斜斜细细,溶化在这座城市遗留的废墟中间,甚至激不起半点声息。

不久前还在远隔千万里的西伯利亚,眼下却已经驶入这片仿佛被隔离的地界。从地下基地找到一架战斗机是轻而易举的事,更何况随着异象的席卷,九头蛇耗费几十年建立的秩序在病毒的侵袭下轰然坍塌,混乱占据上风,掌握权限的管理者自顾不暇,这架昆式战斗机连同自身一般被弃置在地底,同样是无主之物。

自动导航系统并未开启,视线扫描过在屏幕上的地图投影,每一处大陆和国家在脑海迅速地被识别名称,以往面对瞄准镜必须时刻保持专注,此刻却几乎是有一点茫然,漫无目的地从画面上游移着扫过,金属指尖缓慢抚上触摸屏,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向心底袭击而来,仿佛自胸腔内强行抽走被针管压缩得浓稠的氧气,手指朝向的目的地就是溺水时唯一的那根浮木,着落地点锁定,一如隐约的回忆中多年以前,也曾从监管的空隙中想方设法逃离,拼尽全力,不顾后果,独自乘坐一辆车厢壁上挂着锈迹的火车,去往那个梦中无数次出现的地方——即使那是从未踏足,无牵无挂的陌生地域。

穿透过嵌合着坚固玻璃的窗口,从高空向下方俯视,成缕的雨丝不知疲倦地撞上这层透明的壁垒,这场雨从灾难开始已经持续了数日,雨势走向细微,在玻璃片外淌出透明的水痕,短暂停留过后,就因重力的拉扯下义无反顾地坠落在这座沉寂的城市。

建筑物的尖端将笼罩下来的阴云刺破,通过血清放大后的视力,整座城市的全景、地势以及一切可能的狙击点全都如实地呈现在眼中,而第一时间占据视野的,是高耸到足以直插云天,坚不可摧,放眼整个曼哈顿无可与之比拟的摩天大楼——复仇者大厦。

大片的丧尸潮还未汇聚到这间最后的避难所,而这幢由顶尖科技笼罩下的牢固庇护,无法容纳进全部的平民逃亡者,即使病毒的感染使身体机能一定程度的减退,倒映在瞳孔里的世界全然由黑白灰三色组成,飘落的雨线像是监控录像里惨白的噪点,仍然足够在超级血清的加持下发挥狙击手的眼力,将楼外空旷的平地附近,拿着一枚状似盾牌的圆形玩具,有着瘦弱身影的男孩看得一清二楚。

那枚盾牌应当是红白蓝三色漆就的。

从心底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异常地笃定,还没来得及自某处隐秘的开关涌出更多相关的细节,一场紧迫的生死危机就朝底下那条稚嫩的生命袭来,不远处正有嗅着活人气息寻来的丧尸靠近,模样还大致分辨得出生前是个中年女人,但超出限度大张着的口齿挂着黏稠的血水,明显早就成为死而复生,为觅食本能驱使的怪物一员,而男孩却不知不觉,甚至还露出一个满是信赖的天真笑容。

哪怕再迟一刻,死亡的惨烈阴影就将卷走男孩的身躯和灵魂,无数次任务间都曾目睹生命的消逝,然而此刻,毫无来由的动容却驱使着自身做出反应,战斗机来不及迫降在地面,金属臂轻易一掀将机门撕裂,不假思索地从半空径直跳下,落地时就势前翻滚半圈,缷去坠落的巨大冲击力。随即迅速起身及时赶到男孩身前,虎口扼住眼前丧尸的脖颈,收紧手掌不容抗拒地扭断颈椎,动作不带半点迟疑,干净利落,如同对待以往的任何一次刺杀任务。

威胁因素已经被扼杀,回过头看向从危险中救下的男孩,那身形太过脆弱易折,可能钢铁左臂的随意一个触碰就能受到伤害,无意识地握紧手指又很快放开,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对待眼前这个孩童,然而当真正同他对视的瞬间,竟然从那双分辨不出颜色的瞳孔里看出了恨意,憎恨至极,仿佛看出自身这双手所沾染的经年的鲜血,仿佛看穿隐藏在九头蛇制服下面的凶手身份和罪恶。

在这样的注视下再无法动弹分毫,眼眶泛起久违的酸涩,到处都飘着轻细的雨点,算不上密集,沾在包裹严密的战术服表面,渗进衣料,冰冷而不带半分温度,远胜于胸腔内凝结的,七十年来从不曾融化的终日吹彻的凛风与冰雪。

血肉身躯在这冻意中无法自保,齿列都有些战栗地磕碰在一处,直到由后背处拉响警惕的防线,在第一时间感受到心脏被极具威胁的远程狙击枪瞄准,来自残存政府的格杀令唯有在面对九头蛇特工的时刻才被高效传达,何况从远处看来,自身还像是要对面前这个孩子将下凶手,一切都顺理成章,甚至听不到卸下武装的警告,一枚子弹就带着足以掠夺掉生命的力道,无比精准地从后方穿透胸腔左边的心脏。

所有的抵抗都彻底放弃,像是被时间凝固成一张薄纸,在弹道疾射而过的瞬间溅出撕裂的深红血液,杀手生涯中数不清多少次被子弹嵌入身体,疼痛早已习以为常,然而这就是属于冬日战士的,浸泡着血与不幸的,漫长的一生的终结了。

喉道间不住地有血沫上涌,目光艰难地朝前方投去,隔着复仇者大厦门前透明的坚硬玻璃,竟然看见那个牵动全部灵魂的人,濒死之际,所有消褪的色彩都流水般在视网膜复原,眼前是灿烂的金发,深蓝的瞳孔,红蓝相间的显眼制服,全数只被一墙之隔的距离阻拦,剩余的那只拥有完整血肉的手竭力抬起,试图向他伸去触碰,才伸到半途,无边无尽的漆黑就覆压下来,一如陷进了某场更加久远的梦中。

最后残余的意识之中,是倒映在对方蓝眼睛里的一点灰绿色,混淆,交织,最终溶成一种奇异的颜色,像是这场无休止的雨水,直让人想起十六岁那年布鲁克林丰沛的雨季。

【盾冬】无法更改的习惯(丧尸AU,上篇)

全程冬兵视角,上篇。


——



“……黎明。火炉。九。”

震动随着每一次呼吸波及到整个肺腔,不听使唤的空气敌不过生物的求生本能,被拼命汲取卷入焦渴着的呼吸道,而耳边那几个不间断的字眼,尖锐地穿透过耳膜掉落进来,无比短促,又强硬有力,硬生生地在大脑的废墟中落地生根,在残破不堪的遗址间滋长出由秩序和命令凝成的铁锁链。眼下的这一波剧痛接近尾声,不能动弹,不能思索,意识的每一处都挤满被认为应当灌输的,不属于自身意志的规则,像是浸漫在冰山下的海水深处。

“善良。回家。一。”

潜藏的链条转动咬合的频率越发迅速,整个重建和塑造的进程将这具躯壳彻底占据,心脏在肋膜的隔离后急剧地砰砰跳动,却无法感知到本应有的热度,仿佛哪处细微的火苗被在瞬间掐灭,所有的波动全数平息,没有光,只剩无边无际的死寂。

“货……”

超出人类范畴的嘶吼在黑暗中撕裂开一道空隙,骤然降临的巨变打断了最后一步程序的构筑进展,濒临建成的指令系统逐级地崩塌,碎裂,无法抵挡地销毁。

重新恢复的思维还不能完全嵌合地归位,罕有的困惑使眉头紧皱起来,低下的视线向声源处投射寻去,有着真实血肉的手臂遭受不知餍足的啃咬,吸食的贪婪力度像是饥饿的狂躁野兽,没剩半点理智的人性残留——如同每次搏斗考验中释放出的实验品。在记忆的惯性中第一时间做出这样的判断,即使身体周围解除武装,手边没有任何合适的枪械,拥有远超常人的神经反应速度的缘故,迅速从洗脑椅座弹起身一跃而起,手掌牢靠攥握成拳,忽视从伤口传递来的微不足道的疼痛,经过血清改造的小臂肌肉爆发出蓄积的强大力道,灌注入力量猛地挥臂一掼,将咬挂在手臂的赘负毫不留情摔在角落的墙壁上,骨骼错位崩断的响动清晰可闻,足以让任何寻常人失去行动能力。

威胁暂时解除。迟来的疼痛因为强行分离牵扯下的皮肉渗进身体,创口附近惨红的血水从脉管一股脑涌出来,动脉受到损伤,急需医疗包扎来及时止血,费劲地从脑海中遗留的残片中搜寻应对方案,思索过程中舌抵着嘴唇边缘转过一圈,直到平静猝不及防的结束——见鬼!

将这句无比畅顺的脏话脱口而出,像是已经形成根深蒂固的肌肉记忆一样,大概只有这样的时刻才能从中窥探到过去顽固的旧习,但是此刻面临的境遇,竟然真正地在眼前上演现实版本的“见了鬼”。那具因冲撞而肢体扭曲不堪的皮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直立,仿佛从一滩淤泥中撑起骸骨的支架,从地狱的黑焰之间汲满恶魔的邪力,带着撕裂的嚎叫朝面庞疾速扑过来,向自身所在方向狠狠地砸下一道卷着残影的腥风,电光石火之中金属臂上钢铁质感的滑片流利地掀动,一翕一合间已经运转起成倍递增的威力,用来迎接下一场超出想象的战斗,而这足以使水泥地绽开裂痕的一拳却在半空中定格,全身都凝固成血肉机器一样的雕塑,以往生死搏杀中沾染的戾气还未从双眼中泄尽,就在下一秒心头剧震地再度睁大,转过头看向那怪物扑往锁定的最终目标——畏缩在椅背后面,战战兢兢地,企图躲藏在自己身后的监管人员。

判断屡次失误,觉察出情况不对反倒更加警醒,仍然保持防御姿态,不肯将后背的空门留出,给予敌人以可趁之机。自清醒以来观察得来的所有信息在脑海中飞速的过滤,这一切经历都太过离奇,从每个细枝末节透露出诡异和古怪,余光扫过近在眼前的景象,惨叫在凶残的吞食下逐渐衰弱,浓稠的黑血和零碎的肉块溅在地砖表面,怪物的数量像不可控的病毒一样逐渐蔓延,混乱,残杀,失序,仿佛退化回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,比噩梦更不堪的惨况在身边真实地拉开帷幕。难以置信的是,所有的乱象都不约而同绕开了自己,像是隔着层完全透明的玻璃薄片,镜像内的事物无法穿透隔膜,连同整个分崩离析的世界彻底隔离了。

时间的消逝变得毫无意义,视野中一切可见事物的色彩都逐渐褪去,像傍晚时分涨落的潮水。终于回过神来,视网膜里映入的钢铁手臂没有产生分毫改变,仍旧是灰败的冷色,直到现在,早就埋下的种种端倪在这个瞬间严丝合缝地串联起来,将已发生的真相展露在面前。几乎可以想象出事态的原状,隐藏在皮肤表层以下的深处,血液在交错的脉络之间悄无声息地流窜,持续升温,最后烧热得沸腾,被生理机能稀释的超级血清同另一种入侵者交缠在一起,抵御,抗争,也不可避免地同化,最终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,使这具身躯不至于沦陷为这群行尸走肉的同类,泯灭人性与自主意识,屈从在食欲的奴役下。

但在持续拉锯的抗衡过程中,代价是无可避免的。由体内潜移默化的转变在每个下一刻加深加重,区别于寻常的丧尸,也跟普通的人类永远地截然不同,例行的任务从异变发生的时候就突然中止,程序中断,系统失控,基地内部一片混乱,长久的伫立导致肌肉已经僵滞,无论活人与丧尸,没有任何关注的目光投来,威胁降至零点,仿佛从这一天真正地得到了自己不敢企盼的自由,然而当无望的潜意识实现的瞬间,竟然从记忆的缺口涌现出大片的空白,经历改造的躯体时刻等待着接受命令,每一条肌肉线条的构造都适应高强度的战斗,当一台精准高效运作的机器停用,一旦废置,就意味着最终销毁。

牙齿撕裂同类血肉的沙声就在不远处,响彻整个基地的惨叫逐渐归于沉寂,暴乱还未接近尾声,更大的狂潮正酝酿着向外寻找爆发的目标,黑暗和毁灭伺机降临,巨大的灾难下每个幸存者都在奔逃求生,而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,没有过去,也没有未来,偌大的基地只剩下孤身一人,如同一场无止境的放逐,在这个世界的存在只有幽灵般的影子,至于在九头蛇——

对于一件失控的武器而言,自己被放弃了。


【盾冬】无效信

全程冬兵视角,一发完。


——


这支中性笔将要用尽了。凝固在笔管间的廉价墨水从笔尖断续地冒出来,刻在纸页上时已经逐渐变得稀薄,不动声色地蒸发在深夜时分的空气中,落定的笔迹显得若隐若现,像是那些藏进脑海的雾里不肯露面的破碎记忆。捏着笔身的手指把控得还不太熟练,好在书写的时候不需要使用那支拥有强劲力道的金属手臂——不止是缺乏练习的缘故,冰冷坚硬的枪具可不会要求持有者的温柔对待——尽管从一贯的浅层睡眠中罕有的梦境闪回足以证明,哪怕是在七十年前的那段军营历史里,要想携带一支墨水充沛的钢笔也是件极其困难的事,同铅笔相比之下,这实在算得上是件战火里的奢侈品。

试图回想到这里几乎颇有点费力,对于经受过频繁的损伤、重洗和过于长久的冰冻的大脑来说,总会在捋清这些纠缠而混淆在一处的片段之前引发刺痛,甚至带来一霎间恍惚的错误认知——不应有的回忆会使人痛苦。手中的力道因这短暂的走神而骤然失控,刀尖似的的笔锋轻易在白纸上割裂出一道深刻的缝隙,刚才还干涸的油墨再次一股脑地涌出来,仿佛淌光最后残余的生命,用几团污迹将这封未写完的信彻底毁掉。

然而这并不妨碍什么,反正这注定是一封写在沉寂的日记本间,永远不会送达收件人手中的信,就像是每个一旦失败的任务,毫无意义和效用可言。只是在片刻的空隙中,时间悄无声息地流动着,视线终于从书桌前漫无目的地移开,凌晨一点一刻,长期的狙击手生涯使判断做出得轻而易举,哪怕房间里缺乏时钟的辅助,也能得出精准无比的认知。这是布加勒斯特的夜,四伏的危机随时可能进犯,深沉的黑暗从遮着旧报纸的窗外涌进来,稀薄的星光被纸面印刷的字迹全数吸纳,同九头蛇基地中度过的无数个夜晚并无任何差别——但竟然仍是安定和静谧的,这片密闭的空间提供了一处可供休憩和回忆的场所,一个深夜里可以亮着劣质的白炽灯,在摊开的笔记簿上书写着曾经遗失的过往的地方,即使简陋不堪,也远比所有的钢铁堡垒都要来的坚固。

目光重新落回那污损了的纸页附近,浸染开的墨水晕在大片泛黄底色下方,一眼可见的突兀,由钢铁构成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本能地想将这页失误的证明撕毁,就如同对待任务中妨碍的战斗机舱门一般,这样的念头却只闪过了一瞬,就被上涌的复杂情感制止——这是仅存的了。就算不过是一封写在日记本里未完成的信,分量也重到连分毫的擅动都不舍得。于是翻到下一页空白的纸张,握着苟延残喘的那支笔再次写下那个名字,那个经由自己亲眼确认,悬挂在博物馆供世人观瞻的,跟自身被告知的陌生称呼并排而立的那个名字——

“Steve,”

这几乎不像是一封信件的抬头,要想熟练地使出得体而礼貌的格式,对自己而言到底太过困难,但不单是遗忘的缘故,光是书写下这个普通至极的名字,就仿佛有某一处尘埃落定,给随时可能消失的记忆泡影留下遗证, 至少印下存在的痕迹,不会被轻易擦去,落得曾经被抹除的回忆同样的下场。

而后笔尖就忽地顿住,不知道应该再续写些什么,有什么话可对那人隔着一张白纸倾诉出口,横亘在这封信间七十年的时光,足以将一切都改变,竟至无话可说。这幅破碎的记忆图景中仅剩支离的残页,所以紧接着写下的语句也混乱无序,只够将梦中的闪现如实地记录下来。

“砖下面放着钥匙——这不安全

往鞋口里塞着点什么,有字,猜测是几张报纸——纪念馆里没说这些

我认识他

军装下左侧第三根肋骨,在你的胸膛,有过一枚弹孔,谁干的?——如果,如果我在……

我会……直到尽头——陪你?追随你?

Punk.”

分明只是零落的词语,紊乱又颠倒,连句号都没有标上去的必要,但这已经足够。这封未竟的信终止于墨水枯竭的那一刻,将手中的笔管搁在桌面,合上笔记本的动作缓慢而带着平静,一如陌生国度的黑夜,静默得像是个沉甸甸的秘密。

等待着明晚再度来临,再向这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上,增添上更多过去的重量。


【盾冬】失堕者

前一刻刚在释放出的冷冻气体间合上眼,像是短促得还来不及做个好梦,下一秒就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清醒过来。

接连的疑问和困惑在心底转过一圈,没能保持太长的思考时间,因为隔着透明的冷冻舱门外等候着的那个人,就将全部注意力在瞬间夺走——他总能那样,在第一时间牵动自身仅余的心绪波动。

目光沿着他的面庞轮廓关切地巡视,细致得不放过任何一分痕迹的变化,如同很多年以前在布鲁克林的巷道间,只要一时不察就会发现那个小个子颧骨旁新添的淤青,而现在面对着阔别已久的挚友,竟同样产生了不可置信的异变——这一场冰冻究竟错过了多长的时间?

过去被血清遮盖住的岁月风霜重新在他面颊上浮现,皱纹的沟壑从眼际生长,衰竭的灰白向那原本灿烂的金色发梢蔓延,而那双曾经存在感无比强烈的眼睛,看在上帝的份上,也被强制地收回了深邃的海水般迷人的湛蓝,瞳孔中倒映的神采被一层浑浊的薄膜笼罩,看起来几乎是一个平淡无奇的老头了。

假使一个强壮的超级战士会老去,就应该是现今的样子,但比起其他人可能为消失的四倍能力与战斗力遗憾,最先浮上脑海的念头反倒是心焦,唯恐那纠缠了他二十余年的种种病痛卷土重来,将那副身躯再次摧毁。

急切的情绪催生着冲破舱门的欲望,在过去背负着钢铁的左肩缷去了重量,一下子空荡得无法适应,就好像是缺失拉环的手榴弹,难以发挥应有的巨大威力。刚试图轻微地动弹一下仅存的手臂,长期处在低温状态下的后遗症就呈现出原本的面貌,尚未消退的寒意还残留在每一根神经之中,直到身体的控制权在肌肉底层无比缓慢地复苏,这时才顾得上察觉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——同样糟糕的事,那流淌在血管间的劣质血清也不见了踪迹。

在片刻怔神的功夫,已经足够那人了解到自己的意图,毕竟这份熟悉太过深入骨血,于是冷冻舱的门在面前逐渐下滑,未散尽的冷雾随着降落的玻璃泄出,溶进四周的空气里,接着用以支撑的系带从胸口松开,明显能感受到腿部像被骤然抽干了气力,一下子向前趔趄,险些就要实打实地摔在地上,好在迎来的是个温热的怀抱——即使不再强劲有力,肌肉勃发,但仍然是发热的,甚至足以烧穿长达七十年的命运的冰川,一直抵达到最深处。

明知还有无数问题和状况急待解决,罕有的安全感却袭击了所有的理智,仿佛只要同这个人待在一处,就像置身一个轻松、惬意而自然的场所,连空气都是柔软的,无限地接近布鲁克林那栋叫做家的房间。发自本能地,想朝他露出个代表一切都好的笑容,牵起嘴角时才发觉由于过长的冷冻,面部肌肉僵滞得难以控制,可想而知这是怎样一个的不伦不类的表情,但显然彼此都不会在意这点。那个微笑所代表的信号只是如实地传递给了对方,像是童年约定好的一个暗号和隐喻,令他终于松开一直皱起的眉头,开始闲谈似的讲述在沉睡的时间里错过的事,跟任何一对相处叙旧的老友并无区别。

在听他讲述的同时被扶到一边的座位上,直到确保自己坐得稳当才放手,不由自主地抬起眼朝他望过去,低沉而平稳的话语从耳旁滑过,很想捕获其中所有的信息,但更想多看他一眼,来弥补这段错失的,没能亲眼见证他老去的时光。

当年许诺过陪他直到时间的尽头,而在这个时刻,大约就是走到尽头了。

“嘿,哥们儿,”思绪在飘到这里的时候,简直想要调侃他几句以前说惯的玩笑话,洗脑词的阴影被从脑海中彻底清除,血液中蕴含的劣质血清也全不见踪迹,一时竟有洗刷掉九头蛇杀手身份的错觉,连声调都久违地轻快,“看看你——现在你要比我先变成个老头子了。”

将这句话衔在唇齿间回味了片刻,酸甜的余韵直让人想起汁水饱满的李子,尾音刚落就听他接上后半句,无比流畅而自然,是经历千百次排演也难以达到的契合,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畅想着脱离了特殊身份后可能跟他共同拥有的经历,计划好的行程,以及相伴度过的生活,刚解冻没多久的疲倦席卷而来,逐渐枕着他的肩膀进入梦乡。

“明天下午,我们可以乘坐七点的航班,去看大峡谷的星空……”

意识中残余的最后一点声音,是身边人美好到不真实的计划,即使明天仇家或许会追杀而至,有累累血债需要偿还,而两个失去力量的衰弱士兵全无抵抗的能力,但品尝着这点不切实的幻想,还是足够今晚做个久违的好梦了。

【彻嫣】命数

一饮一啄,皆由天定。


他大约是偌大汉朝,唯一一位亲睹过汉书的人了。

现在韩嫣手中捧着的那本,尚且带着崭新墨迹的一点微润,迥异于他幼年时与同刘彻一同研习的历代前史,连皇城的藏书阁都寻觅不到,是真正闻所未闻,匪夷所思。

在自夏至今的历史长轴里,惟独截取了汉这样一个朝代,从宗庙内高祖逐鹿天下伊始,千丝万缕延伸至不可察的未来。

他指腹摩挲着纸面,宽阔的袖袂轻飘飘垂覆在书页上,遮碍了视野,他遂敛开这一树燃枫似色泽的袖,在纸张间寻觅出一片经年的书签。

说是书签,也不过是枚银杏叶,薄而透,脉络泛着失去水分的、象征着光阴的枯白。然而底色到底是灿烂的金黄,被剪裁成精细匀称的圆形模样,一眼瞧上去,竟与他那金丸颇有几分相似。

犹记怒马纵长安,公子王孙散金丸。

书页正翻至佞幸列传,他移目略一扫过,恰望见他的姓字赫然位列其中——韩嫣。

他心头剧震,一时几乎拿不稳手中那枚书签,枯叶打着旋儿坠在青石殿砖上,无声无息的悄然。

他韩嫣,世代簪缨,王公子弟,一如他表字般显赫,他是足以与皇子为伴的胶东王伴读,竹马相随陪人及至登帝,常伴御驾,荣宠殊绝。他生来天资聪颖,禀赋无双,骄纵矜高,傲骨铮铮,怎至于落得“佞幸”的境地?

史册笔伐,字字诛心,不过如此。

他面色苍白如纸,分明劲实匀亭的身形站立不稳般轻晃,仿佛只余一杆脊梁伫在绛红衫衣内,宽服广袖空荡,印出阴影的轮廓,一改平日里意气风扬,没来由的落索。

韩嫣便这般僵伫了半晌,终是略一定神,平息心底翻涌的涩意,他视线一寸寸熨过每处字眼,不留遗漏,像是要将这谶言镌刻入骨血。

他那也许原就短暂的一生,投在青史里的缩影,也不过寥寥几行字而已,落得个以色侍人的秽名,留与后世人引以为戒。

而他与刘彻之间,他们相识,相扶相携,相伴相随,乃至到了相爱的地步。史册公正,将这段经历如实记叙下,俨然像极了民间缠绵的话本小说,只是男子相恋,离经叛道,终究容不得一个花好月圆的尾声。一句“终不能得”落笔,他的命数尘埃落定,宫墙里风刀霜剑,未央宫诘难苛罪,鸩毒浮碧色泛着诡秘的光,连坟茔所在也讳莫如深,这便是他的终章。

他陡然合上汉书,不肯再去瞧尔后刘彻身侧,还有多少良臣辅弼,佳丽围簇,但连他都不自觉的是,他掩在袖下的手正难以自制地颤栗着,一如他此刻的心绪。

现下刘彻,方登上帝位。

一切已然开局,一切尚可转圜。

他深深合上眼,眼角润红。



韩嫣犹疑了几日,终于开始筹谋。

汉书上赞他性聪颖、知胡兵,其实是实至名归。他性情里虽然有钟鸣鼎食养就的骄纵,但他身为皇子伴读,学的是帝王心术,研的是御人之道,纵横斡旋,韬略心机,他皆谙熟于心。

只是从未料想,这些与刘彻一齐学会的谋策,竟被用在与那人渐行渐远的狭途中。

他决心先投石问路。

是时他已为刘彻,始去研习胡人兵法,趁刘彻夜里入梦,悄然至案前挑灯夜读。焚膏继晷,呕心沥血,却无意邀功求赏,他所做的,原也不过为一人能得偿所愿而已。

汉书明载,上欲事伐胡,而嫣先习胡兵,韩嫣谋算的,便是隐瞒自身熟习胡兵的事实,赌一赌天数能否更改,命途能否重写。

一切如他预想中般行进,刘彻信他,甚至于到了深信不疑的地步,他不将胡兵说出来,便是刘彻这枕边人亦不知晓,更遑论旁人能觉察出来。

韩嫣寄望于这一隐瞒所引发的变数,又半是不安,然而不待他理清复杂信念,匈奴大肆侵犯边域的讯息已快马加鞭传入朝堂,一时满殿震惊,草泽动荡。

他凝望着刘彻日显忧劳倦疲的面容,感到难言的心疼,他犹记得年少时分,勤习兵法只为了替刘彻分忧解难,彼此情谊早在年复一年的时日里沉淀进骨血,教他怎能因着一点私心,便袖手旁观,不管不顾。

由是韩嫣向刘彻进献良策,为其臂助。须知朝中臣属虽众,却鲜有熟悉匈奴人习性行事者,而与其交战,知己知彼方为上策。他便凭这一分了解,定下将克敌制胜的计策,告与刘彻。

刘彻早厌憎蛮夷日久,这些时日又颇为战事所扰,听闻韩嫣一番言语,当即遣将依计而行。

数月后汉军大捷,暂退匈奴,一时龙颜畅悦,满朝欢庆,韩嫣手持笏板立在朝臣间,听那銮座上的帝王对他褒奖不讳,垂旒下甚至含有常人难见的温柔意味,他却觉一阵寒意自脊梁流窜而上,几乎站立不稳。

这并非他的初衷。他分明是想将自己对胡人兵法的了解尽数隐藏,但事与愿违,命数的轨迹仍旧迫使他选择同以前一样的路途。

难道他真的只能重蹈覆辙?



这寒意如跗骨之蛆,浸在他心底,却难抵胸腔内充斥的不甘。韩嫣反复翻着手中的汉书,料想御驾巡上林苑的时日,已是近了。

这也许便是他凄楚结局初露的端倪。刘彻允他乘副车先行一步,察视今年猎物准备的如何,恰逢上江都王来朝,竟将他率领的车队误当做成了銮舆,待其发觉,便埋下了骄纵名声的祸根。

现下上林苑旌旗招展,扈从列队井然,威风凛凛,刘彻依旧将这份殊荣交予他,韩嫣瞧着刘彻眉眼间渐柔的神色,思及尚未到来的祸事,到底是出言推拒了。

他伫在原地,注视着刘彻御马先行的背影,神思有一霎的空落,待他回过神来时,耳畔敏锐捕捉到不远处刀剑交集声,如金石铿然,却让他面庞瞬间褪尽了血色——刺杀。

容不得多做考虑,他利落撩袍翻身上马,扬臂奋力抽下鞭梢,率众疾驰往前方救驾,心弦紧绷满是牵挂那人安危。

轻骑经行处掀起四散烟尘,迅疾犹如离弦之箭,电光石火间他转首一望,恰觑见道旁赴跪的隐约身影,锦衣华贵,正是江都王一行人。

擦肩而过。交臂失之。

他同命数背道而驰,然后奔向那个,他青梅竹马的,心心念念的,注定纠缠至死的那个人。



刘彻自然是保全了性命的。他有千秋伟业,赫赫威名,又怎会畏惧这样一场微不足道的刺杀。

不过虚惊一场,但韩嫣当时的心急如焚,却是真真切切的。倘是与一个人形影不离了十数载,换了任何一个人,都无法忍受半分失去的可能。如若更改命数的代价是那人的性命,韩嫣亦是决计不敢赌的。

他就此收手,不再去做无用的尝试,左右无论他如何试探,天道都会用刘彻迫使他走上与历史无二的路途。

他是那人的逆鳞,而那人是他的软肋。

韩嫣轻缓抚着刘彻肩上的狰狞伤口,这样想着,眼角眉梢渐柔下来,露出温存又怅惘的笑容。

浮生却似冰底水,转眼而过,太后的问责终于到来,他毫不惊诧,从容孤身赴往长乐宫,如同赴身几朝前的鸿门宴。

太后言辞极尽刻毒,一条条斥出他所犯错处,以色侍人,骄纵僭越,藐视皇威,蛊惑君王。韩嫣一言不发地缄默着,任凭这些罪名犹如在他身上泼去濯洗不清的脏污。

未等太后话尽,刘彻已匆匆赶来,带着自登基后罕见的惶急,生怕来迟一步,从此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。他衮袍一撩并肩跪在韩嫣身侧,他是九五至尊,真龙天子,多年未曾屈尊给人跪下,却在此刻折腰。

求生的本能在韩嫣心底不断催促着,教他去让刘彻求情,不肯再重蹈死亡的覆辙,他想同刘彻共度白首,想给刘彻在这不胜寒的高位上唯余的陪伴与温暖,想活下来,不让刘彻在几十年的时光里体味“终不能得”的隐恸。

这样迫切的渴盼煎熬着他,但是他到底是韩嫣,他与刘彻自幼相伴,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刘彻的抱负和雄心,大汉朝以孝治天下,他怎能让刘彻为他反抗太后懿旨,背负着不孝的污名,任由史册口诛笔伐?

他要刘彻成就千秋帝业,万民敬仰,后人崇慕。为此,他心甘情愿,做那个湮灭在青史里的佞幸。

宫婢谨徇太后旨意奉来鸩酒,韩嫣抬手接过,眸光投进那一盏凝碧光影,分明是致命毒药,却有诡谲而光怪陆离的美,这是他注定的句点。

也许他曾在历史无数次的轮回里经历死亡的滋味,但他永远会选择步入同样的轨迹。他这浮光掠影的一生,全是为了刘彻。

痛楚仿佛令五脏六腑都经受烧灼,手几乎拿不稳杯盏,砰然坠在地面碎裂成千万碧碴,韩嫣浑身一软,倒在刘彻惊慌拥过来的怀抱里,那叫着王孙的唤声沉恸得肝肠寸断,却在他的意识里杳远得听不分明。

他竭力抬起手,在刘彻唇前做个噤声动作,忽而想起汉书中一句记载,微不可察地牵出笑意。

嫣与上学术相爱,甚贵幸。

这大约是载史者对他的最后一点悲悯和肯定,相爱相爱,天下情谊莫过于此。

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说出口,视线紧锁着刘彻那熟悉的面庞,看一眼便少一眼。

“……我不后悔。”

凭借汉书预知后事又如何。预言之所以是预言,是因为在预知后所做的一切,都促使预言成真。

这是命数,摧枯拉朽,不可改变。

——但是,我从不后悔。

——刘彻,为你,我从不后悔。

他深深合上眼,正如他得到汉书那一刻。


-Fin-